十六、“你真的考过秀才吗?”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红安将军 > 永远的记忆

 

爸爸去世之后,很有几个单位的同志来找过我,或者把我们兄妹三人一起召去开个座谈会什么的。他们要求我们:谈谈你们爸爸的艰苦朴素;或者谈谈他的好学;要么,谈谈他如何教育子女……当然,我也觉得应该谈谈爸爸的这些方面。因为这确实是我爸爸优秀品德的一个侧面,所以我总是尽我所知地向来访者提供这方面的情况。
我常常想:爸爸是我们党的创始人之一,这是党史中明确记载了的;此外,他做过不少工作,肩负过国家重任,这也是历史事实。但是,爸爸的许多事迹却不见于史料。这不论是作为他的女儿,或是作为一名普通的共产党员,都觉得遗憾的。试想,爸爸有近一个世纪的人生路程,五十年生活在斗争的前线,有多少东西值得记载下来,传给革命的后辈呵!当然不止是我爸爸,其他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们,都应该树碑立传。因为他们是一代人,是中华民族的光辉一页。只有宣传了他们的业绩,才能使人们认识他们的历史地位。
当然,作为女儿,我有责任写爸爸。可是我又没有和爸爸共同经历那困难而又充满革命激情的年代;爸爸在我们面前也极少讲他的过去。我对爸爸知道得太少。有许多事,是在爸爸离世之后,我们才从别人那里听到的。比如,武汉大学的哈经雄等两位老师给我们兄妹讲过我爸爸一件这样的事(这是他们在湖北省委支持下跑了许多地方采访到的):叶挺的铁军攻打汀泗桥时,多亏了一支农军踏栈道从后面袭击吴佩孚,使吴佩孚腹背受敌,从而配合铁军取得了汀泗桥之捷。这支农军的组织者正是我爸爸,使用栈道的作战方案也是我爸爸参与擘划的。这是在爸爸逝世四年后,我才听说的。又如,在爸爸妈妈相继去世后,湖北省博物馆为我爸爸举办了一个展览。我们兄妹应邀去看展览时,又获知许多新情况。看展览上的“黄麻起义”部分,使我联想到爸爸诗中说的“黄麻起义涌洪波”:许许多多的革命者前赴后继,正如洪涛汹涌一般。很多黄麻起义者是从武昌受命而去的,那时爸爸正在武昌从事党的领导工作。我还听省博物馆的同志说到另一件事:北伐军围攻武昌时,攻城不下,爸爸给武昌城里的某人写了一张纸条,要他们里应外合……这是我在爸爸逝世后五年才知道的。记得三、四年前,我偶然从军事博物馆一个同志手上看到南昌八一宣言的影印本,宣言上众多的人名中有个失去了姓的名字“用威”,但版本恰恰在姓字那里破了。我不知道这个“用威”是不是姓董?我爸爸那时常用的名字是“董用威”。
记得我上中学时的一个寒假里,我随爸爸在过春节。爸爸参加省委组织的团拜时,他见到了一位小同乡,一下子叫出了那个小同乡的名字。他们一见面就谈了起来,最初那浓重的乡土口音在我面前织起了一张使我无法透过的网,后来,我毕竟没有辜负爸爸不改乡音对我的熏染,我终于很快听懂了他们的谈话,但这时他们热烈的情绪已经平静起来,爸爸已不多说活,只是满有兴致地听那叔叔讲话。那叔叔告诉爸爸,他是在什么地方,如何领受了爸爸交给的任务到了黄安去的。爸爸听到这里,茫然地摇摇头说:“不记得啰。有这样的事?”那叔叔肯定地说:“那怎么会错!”爸爸遗憾地笑了笑:“我一点都不记得啦。”“就是那时你派我去,我才又上了大别山的。”那叔叔又讲起了大别山的斗争,爸爸听得津津有味。我觉得爸爸的记性很使我扫兴,便离开他们,玩去了。在回家的路上,我问爸爸:“你怎么会记不起来啦?人家都记得那么清楚。”爸爸淡淡一笑说:“到农村去是党的工作,是党派党员去的。谈话,哪个谈不一样?何况几十年了,哪里记得清这许多事情呢?他们在工作中的成绩,是他们自己努力的结果,与我个人有什么相干哪?”   
我曾一直是相信爸爸这番话的。可是我又想起“文化大革命”中有过类似的事,却不完全相同。那时,有许多调查的信,要找我爸爸做证明,比如唐明照同志的一段历史只有我爸爸才能说清楚时,爸爸就给了一份清楚的证明材料,使唐明照同志很早得到解放。前两天,一位叫何迪的人民大学学生给我打电话说,他们一家人也十分感谢爸爸在“文革”的两派斗争中为他父亲何康同志做出证明,使他们一家免受了许多磨难。我接电话后,想了许多,首先想到的是:人心呵,多么可贵。爸爸还为其他一些人写了材料,直到那时的中央不允许再做证明为止。所以我想爸爸并不是记得不记得,而是有该记得和不该记得之分。爸爸就是这样。正因为这样,所以每当我提笔要写回忆文章时,总感到那应该写下来的材料恰恰是所不知道的,是难以弥补的,这真是我一大遗憾。
爸爸对过去的事,也并非一点不谈。我小时候曾问过他一些经历问题:“你真的考过秀才吗?”这是一个我觉得“荒唐”的问题。一个共产党员,尤其是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的爸爸,怎么能去参加封建社会里的科举考试呢?听别人说爸爸是个“秀才”时,我还认为是开玩笑呢。
记得我们在中南海边散步时,我提出了这个问题。爸爸听了,先是一笑,稍一沉吟,便讲了一段话。这段话使我产生一种联想:那涓涓细流不一定要碰到巨石、高山、悬崖才改变流向的;也许仅仅是一块小石头,或者一个小坑坑,就使那细流改道而去……人生的道路正是这样。
爸爸是念私塾的。他的家庭环境、所处的社会和所受的教育,决定他只能走念书、科考、做官这条道路。做官,爸爸自信会做个清廉的官。这样,1903年,爸爸考取了秀才。
“家里得到这个信儿,自然高兴得很。”爸爸回忆着,“他们算到我几时回,就迎在街口,还买了炮竹,准备见到我时点炮,我得信后,就绕小路回到家里,没有和他们碰面。”爸爸很得意地笑着说。
“那为什么?”我感到不解。爸爸笑我痴呆:“为什么?为什么要接?我不想那样回家。”
“考了秀才,朝廷给了你什么甜头?”我有点揶揄地问。爸爸听了,先是一顿:“也有,但不是对我个人。”然后又淡淡一笑说:“考取秀才,就免了杂税。税收,对我的家来说也是不轻的负担咧。”我感到所得的好处还不够多,就不满地咕哝了一句:“这么点儿呀!”爸爸笑了:“还嫌少?”
“后来呢?”我总改不了听故事挖根究底的习惯。“后来?”爸爸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笑意,“那时候县太爷出门是什么样子,你晓得吗?最前边有人敲着锣走,嘴里喊着,这叫鸣锣开道。敲锣人后边的衙役手里,举着‘回避’呀、‘肃静’呀的牌子……”我忍不住插嘴:“那不是唱戏了吗?”爸爸笑着说:“就是一样,只是不唱,也不迈四方步。我到了武昌的一天,我们这些考生考完了,在街上闲逛,恰好叫我碰上抚台大老爷上堂,我悄悄在后边跟了进去。抚台往堂上一坐,我忍不住探头向堂上张望了一下。这一看就遭殃了。衙役们猛地扑过来,一把将我抓住,翻倒在地就打。哎呀,打得我好狠!为么事?就是不该看一眼!我才十八岁嘛。”说到这儿,爸爸抿嘴一笑,看来这场恶打使爸爸感受颇深。“是那抚台老爷下令打的吧?”我问。爸爸笑了起来:“嗯,不是他下的令。这我还得说句公道话呢。”爸爸接着说:“这一打,倒使我看出了满清朝廷的腐朽无能。这么庞大的清王朝居然怕人怕到这个程度!你看这样的统治还能继续下去吗?我看不能。”爸爸自问自答。我想这也许就是爸爸积极地参加反对清王朝的思想起点。在爸爸给我的一首长诗中,说他“忆昔少年日,意气冲牛斗,易视天下事,反映仅肤受”。这是他那时思想的真实写照。
过去我对这段故事总觉得不够“马列”,我从不喜欢和别人说起,也不愿意听别人议论它。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加深,尤其是经过了“文化大革命”,我懂得了“历史”这个词汇的含义,我懂得了历史地辩证地看问题。这样,爸爸早年这段“荒唐”的经历,我觉得很可以理解了。我的爸爸,正是捱了清王朝一顿恶打之后,才“醒悟”过来,对社会、对人生重新思考,改变了自己的人生道路的。
 
 
                    编辑:江福元 车清珍
 

 

 
时间:2015-02-06 16:44  来源:中国 红安将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