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锄禾日当午”诗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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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初的一个星期日早上,听到电台广播文学作品欣赏中安排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介绍和分析。一听到这首诗,许多童年的往事便被牵了起来。
我们家搬进城北的小石桥胡同那会儿,爸爸身体明显地开始不好了,生过几次大病,好像都是肺炎,每次生病都不能下床。记得一个秋天,虽然落叶已经遍地,却还不太冷,太阳下还颇有些暖洋洋的感觉。爸爸病初愈,中午能和我们一起坐在饭桌上吃饭了。爸爸看着妈妈特意准备好的丰盛的一桌饭菜——为了小小地庆祝自己又一次康复,爸爸沉吟地背诵了“锄禾日当午”全诗。不知道爸爸是想起了幼年时清苦的生活,还是想起了长征时搓的几粒青稞?抑或是感慨初建国、任务重却已“一饭三遗矢”?或是虽双肩重任、又只能做老骥之叹……总之那次爸爸拿着筷子,缓缓地拨动碗中米饭的神态很是深沉,尤其是“粒粒皆辛苦”一句,抑扬顿挫的浓重乡音动人肺腑。此后,爸爸一到饭桌旁总是有些感慨万端的样子。就在爸爸这次病后的一次午饭,他照例坐在桌子的东边(我们家的“坐次”总是固定的,特别是爸爸和妈妈的)。爸爸坐下后,看着碗里的大半碗饭,依旧是赞赏似地晃了晃头。朝妈妈说:“你看,多白的米呵!”妈妈用筷子挑了挑饭,一团热气升腾起来,妈妈笑说:“吃噢,凉了!”爸爸笑了,冲着我又说:“‘粒粒皆辛苦’你懂不懂?从耕到种,除草、施肥、灌溉,如果风调雨顺,没有虫害,春种才能秋收!你妈妈是个行家。是不是,妈妈?”爸爸又把脸朝向妈妈,妈妈一嗔:“我算什么行家?快吃吧!”爸爸轻轻拍拍妈妈的手,转脸问我:“你看是不是‘粒粒皆辛苦’?”我不懂实际生产中的一整套技术,可我相信生产它是困难的。我也是从山沟沟里进入北京的,见过农民从早到晚地操劳,尽管那时我小。爸爸见我点头,就说:“这首诗只有四句,很好背。我教你,好不好?”也许爸爸估计我的回答一定是否定的,不等我回答,接着说:“吃了饭就到办公室来,我教你。”可我却没去。爸爸是个严厉的老师,一丝不苟,我们兄妹三人都有些怕他——在我的记忆中爸爸从不打我们,我怕背不下来,爸爸要发脾气,干脆就没去找爸爸。
晚饭时,我上了桌子,有些畏畏葸葸,怕爸爸责问。爸爸从长长的走廊西头的办公室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甩动着胳膊,绕过朝东坐着的妈妈的背后,坐下,我瞅了瞅爸爸,正见爸爸和妈妈相视一笑。我知道“解冻”了,但还是不敢说话,也不敢挑个什么话题,只想快吃,吃了就走。爸爸并不急于吃饭似的,又开始背诵“锄禾”,用筷子拨动着一粒粒大米。我不住口地吃,不想搭理爸爸的诗兴。妈妈又催爸爸快吃,爸爸端起碗慢慢地吃起来。我三扒两赶地吃完了,丢碗转身要跑。“你看,你看!”爸爸叫住了我,我回头望着他,“碗里、桌子上有多少饭粒?‘粒粒皆辛苦’粒粒不能丢!”我茫然地看着掉落在桌上的米粒,又看看爸爸。“拣起来吃了。”爸爸虽然一脸的笑容,但声音是威严。慑于爸爸的威严,我一粒粒捡起来吃了,把碗里也扒拉干净才走。记得第一次捡桌上的饭粒时,真嫌它脏,不想吃,其实那会儿我连饭前洗手的好习惯还没有养成。
1973年初我下放到干校去种水稻,真正地体会到了“粒料皆辛苦”的味道。赤脚踩在粪肥注满的一畦畦田里插秧,那注入田里的地下水冰凉冰凉的,小腿也皴裂了,腰像断了似的;夏天,钻进“青纱帐”的玉米地里除草,汗水一直湿到裤腰以下。过去我对粮食的爱惜还是爸爸教育的结果,形成的一种习惯;而从干校回来,我对粮食的爱惜才真正有些自觉。
我们家搬到小石桥之前,曾住在王府井左边的一个北京城典型的四合院里,院子中央有一个大瓦盆,盆里种着荷花,也养着几尾金鱼。夏天的晚饭后,妈妈总要爸爸到院子里坐一坐,乘乘凉——那时爸爸正忙,只有晚饭后的一会儿是闲工夫。爸爸在乘凉时给我们讲:什么是孑孓,孑孓和蚊子的关系;也讲藕、荷花和莲蓬;当然有时也听听收音机,听我们五音不准的唱歌。记得有一天,爸爸听完了一则抗美援朝的战况广播后,微微从藤椅上向前欠着身子,抿嘴笑着说:“最近公布了一个法,你们晓得不晓得?法律明确规定了:父母也不能随便打子女。”爸爸侧过头,特意地看着妈妈,笑了,“以后妈妈不能打儿女啰。”爸爸用扇子指着我们兄妹逗着,“以后,妈妈打了你们,你们可以到法院告她。”爸爸仰身靠在椅背上,用扇子轻轻地给妈妈扇着,“看你敢不敢打,妈妈!”妈妈故意把头掉过去,不看爸爸,却偷偷一笑。自此以后,记得我再也没有捱过妈妈的打了。
我上小学时有一段时间身体不好,休学在家,也不懂自学;爸爸妈妈没有精力管教我的作业,我除了胡乱找些书来看外,就画画,临摹手边我找得到的画。一天爸爸妈妈自外边逛书摊回来,给我带回一本叫“万象”什么的图案画册。爸爸高兴地说:书是妈妈给买的。那画册中全是动物,动物画得极可爱:或圆或方,或夸张其粗笨,或夸张其纤细小巧;或表现其憨厚,或表现其狡猾,不一而足。它一度成了我心中的宝物,睡觉也压在枕头下。大概还是我这个人不懂事,书丢了。妈妈知道后十分惋惜,不止一次地说我:“你呀,爸爸去买书的路上就说要给女儿买本书,一路上都在想买本什么书;买了他的书后,就上上下下地在书架上翻找,蹲在那儿找了好半天才找到这本书,高兴得一路上都在说:‘好,给女儿买到了一本好书。’你呀,看书都看得丢!”
妈妈的责备是对的,而能体会爸爸妈妈的心情,还是在我也做了母亲时,我更懂得了父母对子女一点点的进步,对萌芽状态的爱好和兴趣所注入的关切。在我的记忆中还有两件小事,也常常伴随着爸爸的身影,这个身影也如同“汗滴禾下土”时农民的耕作一样鲜明。
我上高中的一个寒假,爸爸因病到广州疗养。我放了假,也到了爸爸身边。和以往的假期刚开始一样,爸爸要求我假期学习也要有计划,有安排;也和以往一样,爸爸要我有不懂的地方就去问他。此后,我每天完成各门学科的作业。爸爸在午饭时询问我和弟弟的作业完成情况,他平时工作很忙。
气候过了春节就暖和多了,爸爸惯常开始向北移动。我常开玩笑,叫这是“候鸟的迁徙”。一般爸爸第一站到湖北,住到四月底赶回北京,过“五·一”。这次也是这样,爸爸妈妈带着我们到了武昌。
一天上午,这已是寒假快结束的时候了,有一道几何题我解不出,就把它送到爸爸的办公室。爸爸正在桌边忙着什么,我叫了几声,他才抬起头,边听我讲,边把题接过去,看了看,放在桌角上:“好吧,过一会儿我再看,你再去想想。”说完就低头忙去了。吃中饭时,爸爸问我是否继续考虑了,有没有进展;并告诉我,他还来不及仔细考虑,恐怕只有临睡前能认真考虑了。
第二天一早,爸爸见了我就说:“没有想出来。加了几条辅助线,仍然没有解出来。”说着从右手边的茶几上抽出压在文件下的一张小小的金糕纸,上面用红蓝铅笔画着那道几何题,红笔道划的是已知的条件,蓝笔道划的是求证的项目。他指着加的几条辅助线告诉我他的思路:“你看看这些线是不是有必要?最好不要沿着我的思路去思考,但应当参考。”此后的两三天早饭时,爸爸都讲起这道题,问我有什么进展。我太懒了,这是我不能原谅的性格弱点。其实我把题交给爸爸后就没有认真琢磨过“该怎么解”,我在等待题解从爸爸的手里出来,再抄写到作业本上去。
寒假就要结束了,我和弟弟准备回京。爸爸的病情加重,卧床了。爸爸的床头上已不见日常总是堆得高高的文件、书和报章。我陪爸爸聊天,他又和我讨论起那道几何题。我离开他的病床时,他再三叮嘱:“回京后去问老师和同学,弄懂了,把题解寄来。如果那时候我还解不出来,就可以学习;如果我解出来了,你也寄来了,对我来说不是还可以开拓思路?”
我和弟弟离开爸爸的前一天晚上,我又玩到深夜才回,路过爸爸的门口,见屋里的灯还很亮,就进去,打算跟爸爸告别一下。但一进门我就站住了:台灯下,爸爸右侧卧着,右手举着那张我熟悉的黄纸片,还在想那道几何题。我突然感到愧赧,悄悄地退了出去。
我回到北京便解出了题,如期地上交了作业。原准备开学初的忙乱时刻过去后,就写信告诉爸爸题解。可就在开学的一两天里,我接到了爸爸的信和题解。
还有一件事,那还是我上大学二三年级时的一个星期天,爸爸带我去香山郊游。车行在城里和往颐和园的沿途,熙熙攘攘,各种车和人掠过车窗。星期日的北京城内外都热热闹闹。虽说是秋凉了,简直看不出冷清的情调。过了颐和园后,人、车的喧嚣景象便渐渐少了。看着朗朗秋日下远远的村舍缓缓地向后移去,连坐在车里也感到可以松口气了。车驶过玉泉山,也许人太少,车也太少,路上散落了厚厚一层宽大的、微红的、枯绿的和淡黄的杨树叶,车子驶过,一阵沙沙声。我抬眼看见路边摇尽了树叶的枯枝匆忙向后掠去,偶然闪过一两片叶子在赤裸的枝头,更显得秋色肃杀,不禁一种悲凉袭上心头。我叹了口气。爸爸问:“叹什么气呀?”我没有回头。听声音,爸爸并不生气。我再一次叹着气,回头对爸爸说:“秋天到了!”爸爸吃惊地注视着我:“秋天到了有什么不好?秋天是个收获的季节。你看,你看!”爸爸指着窗外远处的农田里,“农民在收获!他们辛辛苦苦劳动了一年,现在收获了!”我看见远远山脚下满载的几辆大车,近处田里割尽收净,剩下了稻茬。
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当时我那么失望,觉得富有诗意的秋色爸爸不去理会,却去看没有色彩的农田和大马车,我觉得不可理解。爸爸是写诗的人,怎么没有诗情呢?我想了很久很久。“农民在收获”和爸爸那张惊讶、不满甚至有些愠怒的面容总在我脑海盘桓。后来想通了,我为自己感到羞惭,那最富有诗意的不在自然力,而在人:是创造了财富的人和人创造的财富。爸爸对许多古迹的凭吊诗,不就是立足在这里么!
这些都是小事,但我确实感觉到,这是爸爸的汗滴撒在我的心田……
                           
                                                                                  编辑:江福元 车清珍
 
 
时间:2015-02-06 16:48  来源:中国 红安将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