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读爸爸诗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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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春天,我都会想起爸爸诗集中的一首小诗:《病中见窗外竹感赋》;每每见到树尖冒出新绿,也会使我想起“昭苏万物春风里”的诗句来;如果出差,或假日在公园见到丛丛绿竹,我便不禁心头默诵起“竹叶青青不肯黄,枝条楚楚耐严霜”。爸爸共写有诗一千几百首,选入集中的在三百首,一读而不能忘的,我觉得是这一首了。
我出差到山西省太原,偶然见到北大时的同学文武斌,和他聊起来,才知道他也喜欢这首诗。他也是个书法爱好者,每当有人要他写,他说:“我就喜欢写‘竹叶青青’。”可见这诗拨动的不只是我一人的心弦了。然而对我说来,这诗还有一番不能忘的理由:
《病中见窗外竹感赋》作于1952年春天,我们家已住在小石桥了。小石桥的那所房子的院子很大很大,大致分成南北两个部分,北院是正院,南院是一座后花园。南北院由东西走向的一组房子分开。这组房子的东南角有一敞亮的房间,是爸爸和妈妈的卧室。这间房子的南墙砌的砖只有一米左右高,上面就是玻璃窗,这是典型的北京老式样子的房子。爸爸用的是一架单人床,头东脚西,妈妈带着弟弟用一张双人床,头北脚南。爸爸的床紧靠着东墙,离南墙只有一步的样子。所以南墙外靠东边的一丛翠竹,它们那朝朝夕夕的轻唱,和投在窗上、墙上的竹影,对爸爸来讲,都是那么有生命力,且有声有色。这些竹,爸爸想要咏它,大概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说“胸有成竹”也许并不过分。但一直没有机缘,可能是太忙;解放初,爸爸实在是很忙的。正由于忙,1952年春天,爸爸得了肺炎,病得又极重,不用医生命令,妈妈劝说,高烧已使爸爸自愿卧床了。我想,病中的人比常人更容易感到寂寞,而伴随爸爸时间最多的就是竹了:微风里,她浅吟低唱,把爸爸送入宁静的梦乡;月光下,竹的清秀的枝条,从南墙拉到天窗帘上;白天,日光也把竹刚劲的身影,从南墙拖到窗上——就在爸爸的床头。竹影随时而异,姿态变化万端,十分动人。记得爸爸病了几天后好得多了,照爸爸的意思,他可以下床了,妈妈却认为:“还得再躺两天。”爸爸只好整天在床上看书。记得就在这个期间的一天夜晚,从窗帘上望出去,月光洒满庭院,一片银白,树黑魆魆的,在风中摇晃着巨大的树冠。风从微开的门缝中送来了寒意。我那时正病休在家,闲得无聊。爸爸生了病,爸爸身边的工作人员也就很少外出,晚上我便和他们一起在离爸爸妈妈卧室不远的过厅玩扑克牌。那天我又在玩,玩得极其开心。正在这时,我明明听见爸爸在叫我:“女儿!女儿!”我却没有做声:实在不忍心放弃手上的一把好牌。和我玩牌的服务员同志提醒我:“叫你呢!”我还是理也不理,依然握着牌,连连催着他们出牌。爸爸见叫不应,不再叫了,也许是猜想到我不愿仍下什么好玩的吧。我又玩了几盘,才想起爸爸刚才的招呼,就跑到爸爸的卧室门口,听听屋里没有声音,我又悄悄地把门打开一个缝,朝里望望,在床头的灯下,爸爸正在躺着看书呢。我没有去打扰爸爸,轻轻地带上门,心里却顿时产生出一种怅然的感觉,这种感觉随着我年龄的增长而加深。在编辑诗选集的过程中,重读《病中见窗外竹感赋》,又使我想起了这个往事。也许诗并不是那一晚作的,但我总觉得爸爸的这首诗就是那一晚的结晶,他诗成之后就叫了我,想叫我分享他的喜悦,我却没有理他,那一声声“女儿!女儿”的呼叫声至今犹在我耳际萦绕。
爸爸去世后一年多,“四人帮”被打倒了,人民文学出版社要出版我爸爸的一个诗集。出版社约请了曾在一段时间里做过我爸爸秘书的牛立志同志和我做选编工作。爸爸存的诗稿很快就铺满了桌面和地毯。我们首先按时序排好,然后认草稿上的字。“我的纸是最多,又是最少的。”——爸爸在台历上写诗稿时,曾这样对我说过。爸爸的诗,有的写在节目单的空白处,有的写在台历背面,也有写在什么请柬的背后的。最后,我们还要从我爸爸的诗稿中,找出哪一首是他的定稿,是他自己认为满意的诗。爸爸还有一些诗,是在发表后又作了改动的,这就更使我们费时费力去辨别了。另外他还有些诗,几经辗转抄写的,一些意思也不大清楚了,还得四处去询问、查找、核对……总之,我们的选编工作开展起来了。我呢,实在不懂诗,尤其是不懂古诗,更无从谈得上爱好。但这是工作,而且是选编爸爸的诗呵!因此,我读起来总感到亲切,许多往事借助着一首首的诗,又重新涌入心头。就如《病中见窗外竹感赋》这首诗吧,就使我又想起初春的那一夜……想起诗中的对仗“竹叶青青” 和“枝条楚楚”里,也许有我的名字的含意吧?也许是诗里寄托了爸爸对我说来应称做母亲的那两位女同志的怀念?并向她们报告人间已有“昭苏万物”的春风,安慰她们的在天之灵吧?也许他这首诗是用竹比喻那种勃勃的生命力,显示革命的热情和朝气,建国以后祖国正如沐浴春风,充满着无限生机吧?
我这些想法曾与牛立志同志商讨过,但她未置可否。然而,我越想越以为自己的想法有道理。   
记得我曾就“文化大革命”中许多版本的《毛主席诗词注释》,跟爸爸有过一次谈话。我觉得《毛主席诗词注释》的每一种版本都有它合理的部分,但我又觉得奇怪:为什么有的解释又很不相同呢?爸爸偏过头,惊奇地问我:“‘诗无定解’,你没有听说过?”我当然听到过,但我以为那是后人经历各不相同,考证又各执一据造成的。那么,诗人自己的解释呢?我于是问爸爸:“比如,爸爸,你的诗呢?有没有定解呢?”爸爸望着我笑了:“诗嘛,本无定解,我写诗是出于我对客观事物的观察,并由此而产生了我的想法,用相应适当的形式表达出来。所以,我的诗表达了我对特定事物、特定环境的想法。我的诗的意思,不能强加于你,也不应当强加于你嘛。你对诗的理解呢?基于你的经历、文学修养、思想水平、会有你自己的理解,也会有一些申发,这也是自然的。但你的,也不应当强加于我嘛。我想,诗不应该有定解才好。诗,不是算术嘛。”我觉得爸爸说的是对的。诗,以一定的文字格式,为别人提供了一个驰骋思想、感情的天地、大框框。诗人只勾勒出一个轮廓来。所以,我上面关于《病中见窗外竹感赋》的一些话,仅仅是我自己的一孔之见。
爸爸的诗的风格,有人说他拙,有人说他古朴,有人说他的诗像杜工部。我觉得都有些道理,爸爸的诗本不奔放,写实是爸爸诗的特点。爸爸的确喜欢杜诗,如果得其风骨,当不为怪。我觉得爸爸的诗的风格就表现了他自己对文艺的观点,是他的这个观点的艺术实践。他的观点也在《溥之来书斐然有述作之志诗以促之》诗中说过:
曾经人世几沧桑
回首前尘渐渺茫
如君肯动生花笔
苦涩甜酸愿共尝
 
珠玑咳唾总成章
质美还嫌藻饰伤
记述不妨如实写
中和平淡味弥长
溥之姓袁,是爸爸早年在湖北的学生,现在广东省教育厅工作。爸爸去世后,我曾去信请她写些回忆爸爸在大革命时期的文章。她因身体不好,又加之忙着负责组织和编写她爱人陈郁同志的历史和事迹的书,所以迟迟未能如愿。我原称她阿姨的,她不依,要姐妹相称,我又实在不敢,只好改称老师。溥之老师对爸爸始终持学生礼。爸爸在国统区工作阶段和溥之老师诗信往来极密,爸爸对延安情况的了解也多亏溥之老师去信介绍。妈妈和溥之老师的关系,在延安时就不错。
关于这首诗,溥之老师说:“在延安时曾想写写董老,终没有写成。”这就是“如君肯动生花笔”之语的由来了。溥之老师还讲:“你爸爸给我的信和诗稿我一直保存着的。我和陈郁同志到广东省来之前去看你爸爸,爸爸要我把诗还他,我不想还,就没还。‘文化大革命’一起来,到处抄家,我就把这些文稿藏在椅子座板底下,后来我受到冲击,怕牵连老人家,给老人家添麻烦,就把文稿全部烧了,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她苦笑着惋惜:“我简直没有料到我能熬得过来,尤其是我自己烧了老人家留下的文稿!真不如当初还给老人家,在你们家还保险些,能存下来。”
溥之老师虽然没有写成文章,却为我们留下了爸爸的艺术见解。她正是这一观点的忠实的实践者。爸爸的诗,用辞不华丽,不是用丰富的想象去夸张,遣词造句不是以气势动人。爸爸赞扬的、讴歌的,只是“记述”,是“如实写”的,“枝条楚楚耐严霜”和“昭苏万物春风里”都是“如实写”的景致。因为“质美还嫌藻饰伤”,春天这样一个生机盎然的季节无须藻饰,藻饰则会伤质。《病中见窗外竹感赋》全诗:
竹叶青青不肯黄
枝条楚楚耐严霜
昭苏万物春风里
更有笋尖出土忙
就是以“中和平淡”取胜的。诗只是描摹了一幅竹越冬入春的景象,不过稍微拟人化了,说竹“不肯黄”,赋于竹思想、愿望和行动,实中有虚。最后一句“更有笋尖出土忙”,使诗更生动、传神了。
 
                                                                             编辑:江福元 车清珍
 
 
时间:2015-02-06 16:55  来源:中国 红安将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