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爸爸的文房四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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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来以为在书法上有功力的人大半对文房四宝都有些研究,也许会有些癖好,比如讲究些什么笔、墨、纸、砚的。我观察爸爸,他却不大讲究。爸爸有毛笔,大约七、八十支,从小楷到提笔;笔杆有传统的竹管的,也有有机玻璃的。他喜欢用的,多半是用惯的旧笔。我记得,他的毛笔头掉了,还用桃胶粘过;我也见到过他把用掉下的笔头,又用线捆扎在笔管上。这当然是他的俭朴作风的一个体现,不过跟他用惯了,用顺了,喜欢旧笔,也有关系。因为使用新笔,在他看来,要去熟习它。掌握了它,写起来才可以得心应手。我总觉得,爸爸对他的旧笔是很留恋的。记得有一次,我心血来潮,要练毛笔字,就去向爸爸借毛笔。爸爸听说我要学习写字,很是高兴,就从他桌上的笔筒里挑出一支来,拔下笔帽,对着灯光看了看毫毛,又把左手食指垫在笔尖下,看了看笔锋,然后才交给我:“这支笔是我常用的,很好用。你每次用完,都要把墨涮掉。不能让笔倒着戗水哟。”我还以为爸爸舍不得给我用新笔呢?爸爸似乎看到我的想法,一笑:“新笔不一定比这支好用,你还要去泡开笔头。你又不耐烦泡,会去咬它,用指头去捏它。这样,好笔也给弄坏了,还耽误了你玩。”我扭头说:“才不是呢!”爸爸笑笑继续说:“用旧笔又省事,又省力。我是替你着想的。”就这样,我只是不怎么乐意地拿了旧笔去用。当过了好些年,我有了孩子,他们也提出写字时,我向爸爸借笔的事又一下子从脑子里跳了出来,我才体会到父母对子女的期望和爱有多么深,又多么细!
爸爸办公一般都用毛笔,间或也有用钢笔、铅笔的时候,他的钢笔字、铅笔字写出来,也带有毛笔“味”,好像握笔的手很用力,字也带着力似的。我总觉得爸爸对于笔不是很讲究的,对纸也好像不大讲究,也许相反,应该说他对纸笔都太讲究才对。我这样说,是不是我思维逻辑不清:把两个截然不同的意思,硬说成在同一问题上的一个态度。其实,在我看来,它们真的都统一表现在我爸爸身上。说他对纸不讲究吧,只要有还能在上面写字的纸,他轻易不丢。比如台历的背面,礼堂演出的节目单的边角,什么地方送来的请柬的边角、背面,爸爸都充分利用它们来做诗稿,或抄录点什么。记得我参加整理爸爸的诗稿过程中,还见过一张大纸的中央写着别人赠给他的诗,而那张纸的边角、背后,都有爸爸的和诗,以及他新作的诗稿。这么看来,他对纸不能说是讲究了吧?我还记得别人送过他一些好宣纸,说是给他练字的。爸爸仔细地看着纸,用手摩挲着,不住地说,“这么好的纸,怎么能拿来练字。这,多好的纸!”他后来用这纸来还“债”。他常接到人家请他题字、题诗的要求,一般他都不会推却,就用这些好纸给人题了诗,题了词。在这方面,他对于纸,对写出的字,都是比较讲究的。记得五十年代末的一次题诗,整张纸已快写好,大约正文中只差两三个字,我记不清是他写错了一点,还是掉了点墨水在上边,爸爸叹了口气,可惜地把它废掉了。
我总认为爸爸对纸的讲究远不及墨,爸爸不喜欢用质地差的墨。在我的印象中,他没有用过不好的墨。爸爸说:“好墨是香的,叫墨香。”他用的墨不香,却也不臭,淡淡的有些“墨香”。我又觉得,爸爸对于墨的讲究,远不如他对研墨的讲究多。因为爸爸不喜欢用墨汁,所以凡是他要题字了,研墨的工作就要提前一天做。平常爸爸写字用的是一个黄铜墨盒。电影《楚天风云》中引了他的一句话:“滴水百圈。”他教我们研墨时总是说这句话的。龚雪演的女孩子研墨,拿墨的手势确是爸爸要求的样子:食指在上首抵住,拇指、中指和无名指捏住墨身,顺着一个方向转。可惜这场戏里演员是站起来研墨,这可不像爸爸一向对我们的要求了;不过,这一点点,“瑕不掩玉”。我小时研墨很缺少耐心,不是一下子加水过多,就是只要“快、快、快”的,忘了把墨拿平。墨用过几次后就不是每个角度都成90°的了。而爸爸的要求就是墨一直磨到最后,仍然棱角清楚,角还是90°。我始终没有做到,我的毅力实在不行。至于滴水爸爸也教。他教我用毛笔帽——早先的笔帽都是竹子的,不像现在有铜的,有塑料的——竖着点到水里,然后用手指盖住上面一头的孔,挪到墨盒里,再一松上面的手指,水就滴了下去。这样还可以控制滴水的多少。
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是墨汁的质量有所提高,也许是爸爸不怎么讲究了,爸爸在他的晚年也用起墨汁了。
在爸爸的书橱里,有一盒精制的烫了金的墨。我见爸爸没有用它,很奇怪,有一次就问爸爸:为什么不用它呢?爸爸告诉我:“这不是实用的,只是摆在那里供大家看的。”这块墨,也许现在珍藏在哥哥那里呢。
平时,爸爸对纸、笔、墨都不怎么讲究,对砚台就更是这样了。爸爸常用的是大圆砚,这是一个很实用的砚台;还有几方砚台,雕刻得精美。这些砚台,有的是他自己买的,也有别人送给他的。记得我上中学后的一年,跟爸爸在北戴河度暑假,一天随爸爸看电影,我挨着爸爸坐着,后排是康生夫妇。康生先说,听说爸爸这里有一块汉砖的砚,他想看看,因为他正准备写一本有关砚台的金石的书。康生还说,他已经看了很多砚,很多书,中国还没有一本关于研究砚台的书。爸爸听了,很支持康生的想法,说:“我有一个很好的砚台,别人送的。我舍不得用,放着也没有用。你要写书,就送给你。”后来,“文化大革命”结束了,我还听到过妈妈失悔地说起这件事,妈妈说:“把一方好砚给了这个不务正业、专说假话的人。”
我从砚又想到了爸爸的书。他那么多藏书,据说没有一本是珍本。我觉得,爸爸品质的可贵处也正在这里。他不是物的奴隶,他喜欢它,只是因为它有用,而对别人更有用,他就会提供给别人。从这儿,我又想到了蜡烛……
 
                                                                编辑:江福元 车清珍
 
 
时间:2015-02-06 16:57  来源:中国 红安将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