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我的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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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代初,我上小学时的一个寒假里,妈妈带着我们兄妹三人到武昌看望姑妈。姑妈住在一条窄小的拐弯很多的里弄深处,那是一座小小的院落,院子里住了许多人家。姑妈住的是朝西的一间小房。屋子里黑黑的,全凭院子地面的反射光,我才看清屋里的陈设和站在桌子前的姑妈。她,个子不高,手捏着一块抹布,吃惊地看着拥进小屋的一大群人。她迎向我们,走了一小步又停住,靠在桌角上。手从桌面滑到桌角,扶住。姑父从后面拨开人,走到姑妈面前,高声地用地道的湖北腔向姑妈喊:“必武叫他们来看你啦!”说着,特别指了指妈妈。姑妈“噢”了一声,迈着一双小脚,紧走几步抓住妈妈的手,拉妈妈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姑父在紧靠桌子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姑妈笑眯眯地坐在妈妈对面的大床头。妈妈每说一句,姑父就要大声地重复、转达一句。姑妈除了点点头,或是摇摇头外,总是笑着,却常拉起袖头拭着眼角的泪水。
屋子里只有两把椅子和一张大床,同来的人包括哥哥、弟弟,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就走到院子里去了。屋子里东西不多,但都干净整洁。大们聊着,我听不出兴趣,想想也要出去,刚走到门口被妈妈叫住:“来嘛,叫姑妈看看。”我走到姑妈面前叫了一声:“姑妈”。姑妈望着我笑,拉住我的手不放。妈妈冲着我说:“你姑妈有些耳背,你声音要大些嘛!”我又叫了一声,姑妈还是冲着我笑。姑父走过来朝姑妈大喊:“这是楚青哪,必武的老二。”姑妈恍然地“噢、噢”应着,接着又笑着说了些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姑父指着院子里我哥哥、弟弟给姑妈看,姑妈眯起眼睛张望。妈妈叫我把哥哥和弟弟喊回让姑妈看看,我赶忙扭转身,到院子里玩去了。
这以后,姑父和家里常有来往。如果爸爸妈妈在武昌,少不了把姑父接到招待所见见面;如果爸爸妈妈在北京,便把姑父从湖北接到北京玩一玩。有一年,姑父坐火车到北京,事前没有和爸爸妈妈打招呼,没有人去接。姑父叫了一部三轮车把他送到城北小石桥胡同,下车后没付车钱,就进了我家。三轮车工人说:“这个老头自称是董必武副总理的姐夫,不付钱就走了。”正好妈妈在家,立即向三轮车工人交车钱,并致歉意。晚上爸爸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大发了一次脾气。很多年后,爸爸说起这件事,还愤愤然地说:“那时候刚解放噢,共产党怎么样?许多人在看,许多人还不了解共产党的官和国民党的官究竟有什么区别,你姑父的做法恰恰说明共产党领导人的家属和国民党官的家属是一个样儿的。这叫我能不生气?”停了一会儿,爸爸笑了笑又说:“做什么事都要考虑到对党的影响,这才是共产党员咧!”
爸爸那次向姑父发脾气后,姑父就和我们疏远了。我听说姑父对姑妈可不大好。姑父嫌姑妈不生育,嫌姑妈耳背,嫌姑妈眼睛不好。后来,爸爸便和妈妈商量把姑妈接到北京来住。我的姑妈是爸爸在同辈亲人中唯一的亲人了。
姑妈到北京的第一天,笑眯眯地看着妈妈进进出出为她张罗。一会儿,爸爸回来了,我赶紧跑去告诉姑妈。爸爸和姑妈在客厅里相见了。姑妈仰头凝视爸爸良久,才说:“是必武呵!”说着低头揩试流向两颊的泪水。爸爸笑了笑,然后深深地舒了口气,转向妈妈:“姑妈的房子安排好了吗?”妈妈指着爸爸妈妈卧室对面的房间说:“就在这里。”爸爸踱进房去看了看铺的和盖的,回头用浓重的红安口音高声对姑妈说:“你在我这里住住看,习惯不习惯?住得下去你就住,实在住不下去,就送你回去。”爸爸看了妈妈一眼,又转头向着姑妈:“你有什么事就说,对我说,对她说都可以。”姑妈连声说“好”。
姑妈保持着她原有的生活习惯,不和我们一样以爸爸的生活为轴心。家里也不再那么安静了。姑妈耳朵不好,做起事情来重手重脚,搬凳拖椅,总是弄得发出丁冬声、吱吱声。爸爸妈妈听见了,也只是相视一笑。因为在这类事情上,爸爸妈妈从来是教育我们轻拿轻放的。理由是要爱护财物,如果拖,会损坏东西,还会发出响声,影响周围人的工作或休息。现在他们对姑妈却是一笑置之。我不解地问爸爸,爸爸笑着说:“姑妈听不到,你不知道?” 
我记得姑妈和我们一起过了一个难忘的除夕。除夕黄昏时分,妈妈忍笑对我说:“天黑以后,你姑妈会把电灯全打开,你可别去关。”我心里很纳闷,过去爸爸妈妈教育我们“人走灯熄”,注意节约,这一次为什么又不讲“节约”了呢?我问妈妈,妈妈又笑了:“你姑妈迷信,忌讳人死灯灭。乡里除夕点个小油灯、小蜡烛,怕被风吹熄,人还要守夜灯呢。”入夜,姑妈果然拐着小脚走出屋子,把她所知道的开关一一打开。里里外外,灯火通明。爸爸回家见到这一情景,忙问妈妈:“出了什么事?”妈妈故意说:“过除夕嘛。”爸爸生气了:“你这个人,除夕就要开这么多灯?忘了节约啦?”说着把门口的灯关了。妈妈哈哈笑了,说:“你呀!是姑妈开的!”又说:“算了,不要惹她生气。”爸爸这时朝妈妈歉意地笑笑:“好,好,不过也不能把灯全都打开。这样好不好:把姑妈不常去的门关灯上锁。”爸爸妈妈一边商量,一边去看姑妈。
第二天一早,我问妈妈:“姑妈昨晚守夜了吗?”妈妈说“这个老人家,怎么劝,她也不睡。”我早饭后见到姑妈,她的精神还是蛮好的呢。
后来姑妈还是回了湖北,直到逝世。我是在一个周末从学校回家,才发现姑妈离开了我们家的。我问妈妈:“姑妈干嘛要走呢?”妈妈笑了,说:“去问胖阿姨吧。”胖阿姨不姓胖,她因为身长体胖,我和弟弟就叫她胖阿姨。我真的去问胖阿姨了。胖阿姨说:“我也是好心。你妈和你爸商量着要给姑妈治治耳朵,说是怕要开刀才能治。你爸说:‘恐怕姑妈不同意。’我插嘴说,先跟姑妈商量商量。你妈妈就要我去跟姑妈商量。”胖阿姨停了停,略略地笑着:“我跟姑妈说话,她听不懂,我就比划。我在自己的耳朵上比划。我先拿剪刀。”她顺手抄起那把裁鞋样的大剪刀。“就用这个?”我担心地问。“啊,不就比划吗?”胖阿姨爽快地说着,在耳边做出要剪耳朵、凿脑袋的样子,又说:“还找了一把刀。”我吃惊地赶忙说:“最好不是切菜刀。”胖阿姨笑了:“哪能呢!就是水果刀儿。”她亲切地一笑。可我想到盈尺长的那把大水果刀。“后来呢?”我焦急地问。“最后我拿起针,”手指又灵巧地在耳边穿缝一阵。“结果你姑妈一言不发,在屋里转了几个来回就去找你妈。说要走了……”胖阿姨遗憾地摇摇头。唉,姑妈是给热心的胖阿姨吓走的。这里妈妈接过话茬说:“你姑妈还担心死在这里。她很迷信,说死也要死在老家,不能做野鬼。再说现在提倡火化,她也不愿意。她一生没有子女,还想图个来世。一把火烧了,来世也没有指望了。”
也许地是我经常讲起姑妈吧,妈妈又给我讲了些爸爸和姑妈的事。
我奶奶的娘家不富裕,她嫁到爷爷家时带的嫁妆不多,所以在这个不分家的家族中有些受歧视。奶奶的亲身感受使她决心改变女儿们的未来。于是她起早睡晚地纺纱、织布,勤俭地操持着这家务。奶奶接连生了两个女儿,在我爷爷这样一个充满封建色彩的大家族中,每天只能吃稀的,经济收入完全不独立,女孩子的嫁妆如果没有母亲的私房补贴,完全可以想见女孩子未来的地位了。我奶奶一心想给两个女儿置办像样的妆奁,努力地劳动,以至在有了我爸爸后,不得不溺死了我的“小姑妈”。
奶奶的全部希望和努力只实现了一半,只为我大姑妈准备好一份妆奁。而我所见到的这个二姑妈则什么也没有了。二姑妈本来眼睛耳朵不好,如果缺少陪嫁,便连找个婆家也成了问题。奶奶很着急。好在我爸爸懂事早,十五岁就开始教蒙馆。他从懂事开始就决心为二姑妈准备嫁妆。终于,在我二姑妈出阁之年,爸爸为二姑妈准备好一份不亚于大姑妈的嫁妆,让二姑妈体体面面地出了嫁。
姑妈于一九六零年去世后,爸爸和妈妈从广州赶到武昌,住在东湖。爸爸做了四首诗悼念她。前两首作于广州,后两首写于武昌:
自葆天真七六年
不知人世几推迁
国家兴替何如事
难得蒙聋似学仙
雨水节前为大限
劳生从此得长休
无闻无见虽微苦
琐务销磨总未愁
 木笔为春动,
 含苞欲放时。
 百花洲上客,
 五亩宅边枝。
 生意盎然现,
 微风偶尔吹。
 哀怜李氏姊,
 同赏竟无期。
 亦知悲应遣,
 总为法难施。
 趁日翻俄语,
 开灯读楚辞。
 沉思眠不得,
 起视夜何其。
 假我年如数,
 余生学可为。
 
                      
                                                                       编辑:江福元 车清珍
 
 
时间:2015-02-09 15:13  来源:中国 红安将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