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散步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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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妈妈在北京居住的日子里,只要天气好,吃完晚饭,我都要随爸爸散步。住在中南海时,往往吃完晚饭,弟弟把碗筷一放就跑出去了,拉爸爸散步的任务便落到了我的身上。如果我不能把爸爸说动去散步,那么就轮到妈妈出阵;妈妈是从来不“打败仗”的。有时爸爸起身慢一些,妈妈在院子里等不及了,就走进办公室,一边往爸爸躺椅边走去,一边轻声曼语地说:“出去走走嘛!”爸爸这时就加速收拾文件,大声答应:“好,好,出去走走,就出去走走!”妈妈微微一笑,看我一眼,显示着“胜利”,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并不出去,只是要离爸爸的文件远些,侧过身,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嗔道:“好,好,好,哪一天不是三请四请的?!”爸爸嘿嘿笑着站起身,接过服务员同志递过来的手杖,走出办公室。散步就这样开始了。
有时出了门,不远就见到爹爹——我们住在中南海的许多孩子叫朱总司令为爹爹,尽管这种称呼对于湖北人来说是不习惯的,湖北人叫爹爹是北方人的爷爷的同义语。不过我也总是随俗。——爹爹和康妈妈一行,和我们汇拢,走到海边,那时或同行,或分头各自散步。有时散步后,他们到爸爸的办公室小坐;有时爸爸妈妈随他们离西楼不远的他们家小憩。
有时散步,我们还会和李富春叔叔、蔡妈妈他们碰上;偶尔也遇见陈毅叔叔。我们很少和这两支队伍混编,但有一次在中南海的西门附近和陈毅叔叔“会师”了。爸爸和陈毅叔叔谈起了诗,两个人兴致勃勃地站在那儿聊上了。从晚霞火红时开始,到满天星斗,路灯都亮了,他俩还在讨论作诗。张茜阿姨提醒陈叔叔:“老人家累了。”陈叔叔意犹未尽,见我在旁边,问:“你写不写诗?”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忙说:“不会。”爸爸笑眯眯地瞟了我一眼,说:“她写一点。”我往爸爸身后躲了半步,说:“瞎写。”陈叔叔笑了,却认真地说:“我就是从瞎写开始的。”他鼓励似地扬了扬头:“你有个好老师么,大胆地写!”陈叔叔这话倒是很切中我的弱点。我干什么事都不大胆,所以一事无成,自然至今仍旧不会写诗。
更多的时候,是我们一家随便走走,路线也多是从中南海中部向北沿着湖的西岸走去,往往走到紫不阁附近的岸边休息一下,起初有一年把的样子,就坐在那儿的地上,后来那里添置了公园中常见的那种长横木条的、上了绿漆的椅子,就坐在椅子上。作为中点休息,这地方很是不错,可以看见东岸的绿树和湖北端的白色的北海大桥以及它们在涟漪中的倒影。坐一会儿后,我们就顺着西岸的一条大路往南走回家。
这样的散步对弟弟来讲,当然是很乏味的:缓慢而又单调。其实,我也完全是为了完成任务——陪爸爸才去散步的。然而,慢慢地,我也有了兴趣。我这兴趣却完全不是散步本身,而是在散步中,爸爸妈妈天南地北地聊天吸引了我。有时妈妈讲亲眼见过的有关草啊树呀的知识,比如:木荆条的嫩叶可以熬粥,味道还很清香;妈妈老家很穷,天天饭碗里草根、树叶是不可少的,而木荆条的嫩尖则是上好的佳肴了。比如苦楝的果实可以药鱼,这是她童年实践过的。又比如:栀子花的树干、树枝灰可以染布——妈妈参加革命后,她自己的花布衣服就这样染成了灰色军装;等等等等。这些都是老家在川北山区的妈妈的生活知识,却是老家在湖北红安县城里的爸爸所不知道的,也是他所看过的书上不曾记载的。爸爸每每听到这些,都极为妈妈的生活知识的丰富所折服,一遇到我问起一些植物的有关问题,爸爸总会指点:“问问妈妈,她晓得!”自然,妈妈也有不晓得的时候,人的知识都是这样,绝不可能是一部百科全书。然而,妈妈丰富的生活知识却使散步增添了不少乐趣,使我们的心经常随着她的叙述回到陌生的川北山区,回到那个穷困的茅舍去。我一直向往着坐落在川北的万源县,那山旮旯的小城。1964年春,我终于回了一次姥姥家,啊,真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从此,在我们散步时的谈笑中,又多了一个话题:我,一个大学生,进得山去不会走山路,不会过那丈把宽的小溪,而踩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摔倒在半尺深的冷冽的溪中……
从妈妈的传授中,我学得一些知识,而爸爸教给我的又是另外一种,另外一些东西。爸爸除了讲些当天的报纸的重要内容外,还讲些他了解的一些国外新科技情况——这些都是可以公开的,不需要保密。有时爸爸也讲讲天文、地理知识。讲得比较多的有两件小事,或者说他的生活经验:一个是“从哪里拿的,还放回到那里去”;一个是人和时间、空间的关系。
“从哪里拿的,还放回到那里去,”爸爸每次说起来总是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态:“这是我教了你妈妈几十年的一句话,”他说,“她硬是没有学会。”妈妈听了,只报以淡淡的一笑。爸爸看我一眼,故意追问妈妈:“对不对,妈妈?”妈妈呢,对于爸爸的逗问,每次都似是而非地、佯装怒意地回答:“是呀,是呀!”然后把话题扯开去。妈妈依旧还是忘性大于记性,她还是习惯了随拿随放,而又总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已带走了她的记忆,所以总是在找所需要用的东西,爸爸知道了,也只是一再重复地说:“我教了你几十年啦……”
这种小事的反反复复说及,也是爸爸和妈妈生活中的一支小插曲,是他们和谐、甜蜜、美好生活中的一点盐巴。这一点“盐巴”,倒提醒我走上社会后,常常想到要“从哪里拿的,还放回到那里去”,培养着我在工作、生活中从思想作风上要照顾到别人的好品德——当然,我直到现在也还做得不够好。
第二个小故事,爸爸曾反复举例给我讲过,讲人和时间、空间的关系。记得爸爸对工作中提倡“千方百计”很不以为然。“任何一项工作,都是在一定的空间中存在,这个空间就是工作的条件,无视空间地强调千方百计就难免不出问题。”爸爸对我谈这个事时很认真,尽管我那时并不懂。忆及谈起这个事的时代,很像是“千方百计”层出不穷的1958年。爸爸曾问我:“什么事情不需要考虑条件?”我转动着眼睛想不出来,笑了。爸爸也笑了,说:“人?”他挥动着拐杖,上指苍穹,下指土地,前后左右地划着:“这不就是空间!土地,空气,水。凡是说无条件都是不准确的,不科学的。”爸爸看我眨眼迷惑不解的样子,又说:“比如你通知开会,你一定要说是谁参加会,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开。对不对?”那当然,这是常识呵!我于是点点头。“这都是条件,会议就在这样的条件下进行嘛!”爸爸又用拐杖点着地说:“我们有些同志强调‘千方百计’,无视客观,强调‘无条件’,这可不是马克思主义咧。”
那时,我的头脑中很少有马列主义,也不懂“千方百计”有什么不好,更不懂“无条件”有什么不对。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教育,我开始理解了一些。我的生活中常有这样的事:事情发生了,好像也结束了,只在心中留下了个印象,然而过了一阵——也许是几年,那事情又会溜出来,使我重新认识。爸爸的关于“无条件”的批评,是我自党中央宣布“文化大革命”结束以来多次想到过的。我和许多青年人一样,步出了“无条件”的框框,开始学习着马列主义,学习着观察社会,学习着思考问题。
爸爸对于比较严肃的问题的探讨,在散步时,很难引起我的兴趣,所以不是他独自发发议论,便是没谈多少就被别的话题所取代——妈妈也不愿意爸爸在散步时还谈工作上的事情。妈妈告诉我:“爸爸应当休息一下,少谈些办公室的话题。”
爸爸散步时的话题是很多的。有的我听了就付之清风,有的至今还忘不了。
记得我上大学后的一个夏末,陪爸爸、妈妈散步。我们走在老路上,晚风徐徐吹来,湖边的垂柳飘拂着。爸爸跟我说起了《聊斋》,记不得是不是由于我正好背诵“长爪郎吟而成癖”引起来的,但此后我对《聊斋》中的那么多故事的印象,都远不如这篇。爸爸讲《聊斋》与我学校里老师讲法不同。老师们多从作品的主题思想上讲进步性和作品的艺术性,讲隽永的笔法和活脱脱的艺术形象。爸爸则不是。他只讲了一篇叫《商女》的。故事说一个商人女儿会看相,能卜知未来;商人很钟爱自己的女儿,要她自己挑选丈夫。她挑来挑去挑不上,商人生了气,女儿就只好同意出嫁给一个人做妾。那人有个大老婆很妒嫉,使商女受了很多罪,最后大老婆手持烙铁烫了商女,烙断悔纹,商女自此交了好运,合家相安。记得爸爸讲这个故事时,常加注释说:“这是迷信!”“这是宣传三从四德!”“哪里有这样的事呵!”这些都一带而过了,而对于原文中商女的一句话“明知火坑而故蹈之”却十分欣赏。爸爸背这句话时,语调高昂起来,站住脚,提起手仗,双臂微弯,两手倒替着转动手杖,微微偏过头,一脸笑意瞧着我。我定睛地望着他,不理解这句话怎么会引起他思想上的共鸣。爸爸大约看出了我的迷惑,冲着我无声地笑了,好像在说:“人就是要有‘明知火坑而故蹈之’的魄力和精神。我就曾经‘明知火坑而故蹈之’咧!”爸爸转过脸,把眼光抛向远远的蜈蚣桥——这是中海和南海的界桥,它因为有许多许多桥墩,像蜈蚣有许多许多的脚那样,而被叫着蜈蚣桥——他的思绪也飞向了遥远的过去,说:“马列主义传入中国,我才读到马列主义,先读的是日文。慢慢地才有了中文。有人说,马克思主义好,我就想找来看看好不好;有人说不好,说看了就赤化,赤化了就要被杀头……”爸爸回头朝我一笑,继续说:“我就硬是找来看看,看看赤化不赤化。”我笑了,心想:还不赤化吗?都组织了共产党了!爸爸的眼光从我身上划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笑!什么是赤化,你懂不懂?”爸爸照例不等我回答,边向前走去,边说:“那个时候,谁穿着红衣服,看个红皮的书,都有可能杀头噢!”我仰脸问:“你就这样读起马列来的?”爸爸轻轻地舞动着拐杖:“统治阶级都禁马克思主义,越禁越严。他们越是要禁的,我就越是要找来看。那么多书,上哪里找有用的来读呢?统治阶级他们划了个圈圈嘛,不就一下子找到了吗?”爸爸爽朗地笑了,我也觉得有趣:“原来是敌人帮了你的忙!”爸爸边笑边说:“也可以这样说。”我像听故事一样追问:“那后来呢?”爸爸又停了步,侧头看着我:“后来?后来嘛我们很多人都感觉马克思主义对。道理对了嘛,就是干唦。这就硬是要有‘明知火坑而故蹈之’的精神呢。”我默默地跟着走回家,想着“明知火坑而故蹈之”不是很像凤凰涅槃一样吗?
第一代人前赴后继,并不幻想侥幸,他们是准备了血与火的洗礼的。1921年,爸爸已是35岁的人了,他是冷静地、深思熟虑地投身于共产主义运动的。爸爸和那些人一样,都是火凤凰呵!
                                                                   
 
                                                                                                    编辑:江福元 车清珍
 
 
 
 
时间:2015-02-09 15:19  来源:中国 红安将军网